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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25-05-22 10:28 点击次数:104

陈锡九是江苏邳县人。父亲陈子言是县里的名士。有个姓周的富户,仰慕陈家的声望,便与陈家结为儿女亲家。陈子言屡次参加科考都没考中,家境衰落,便到陕西游学,一去几年没有音信。周某暗暗后悔和他结了亲,他把小女儿嫁给了王孝廉做填房。王家给的聘礼很多,迎亲的仆役车马都很气派。周某因此更加憎恶陈锡九贫穷,决心悔婚。问女儿,女儿不同意。周某大怒,给女儿穿上粗劣的衣服嫁到了陈家。陈家穷得常常揭不开锅,周某一点也不周济。一天,周某派了个老妈子给女儿送了点吃的,进门就对陈母说:“主人让我看看我家姑娘饿死了没有。”周女怕婆婆难堪,强装笑脸打岔。接着拿出食物摆在婆婆面前。老妈子连忙阻止说:“用不着这样!自从我家姑娘到你家后,何曾交换过一杯温开水?
我家的东西,料想老太太也没脸吃!”陈母气得声音脸色都变了。老妈子不服,用恶言恶语攻击陈母。正吵得不可开交时,陈锡九从外面回来了,问明情况勃然大怒,扯住老妈子的头发打她耳光,边打边往外撵,把老妈子赶出门去。第二天,周某来接女儿回家,女儿不肯走。第三天又带人来了,人多嘴杂,故意吵闹,像是要寻衅打架。陈母强劝儿媳回娘家,周女这才哭着拜别婆婆,上车走了。过了几天,周某又派人来,逼着要离婚书,陈母强迫陈锡九给了他。周女从此不再回来,只盼望着陈子言回来,好另作打算。
周家有人从西安来,得知陈子言已经死了,陈母哀伤愤怒成病,不久也去世了。陈锡九在哀痛窘迫中,还希望妻子能回来。很久都没有消息,悲愤更加深切。他把几亩薄田卖掉,置办葬具,安葬了母亲。丧事办完后,一路乞讨到陕西,寻找父亲的尸骨。到了西安,他访遍了当地居民,有人说几年前有个书生死在旅店里,被埋在城东郊,现在坟头已经找不到了。陈锡九没有办法,只好白天在街市上讨饭,晚上到野外的破庙里住宿,希望能遇到知道父亲下落的人。一天晚上,他路过一片乱葬岗,有几个人拦住路,逼着要饭钱。陈锡九说:“我是外乡人,在城里城外讨饭,哪里欠过别人的饭钱?”那几个人大怒,把他打倒在地,用埋死孩子的烂棉絮塞住他的嘴。陈锡九声嘶力竭,渐渐危急了。
忽然那几个人一齐惊叫说:“哪里的官府来了!”放开手,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。一会儿有车马来到跟前,车上的人问:“躺在地上的是什么人?”立即有几个人把陈锡九扶到车跟前。车上的人说:“是我的儿子。作孽的恶鬼怎敢这样!把他们全都捆来,一个也别让跑了。”陈锡九觉得有人把他嘴里的棉絮掏出来,稍稍定神,仔细辨认,真是他父亲!不由得大哭说:“儿为寻找父亲的尸骨受尽了苦难,原来您还活在人间啊!”父亲说:“我不是活人,是阴间的太行总管。这次来也是为了你。”陈锡九哭得更加悲伤,父亲劝慰开导他。陈锡九哭着述说了岳父家强迫离婚的事,父亲说:“别担心,你媳妇现在也在你母亲那里。你母亲非常想念你,可暂时去看看她。”于是就和陈锡九同乘一辆车,跑起来快如风雨。
不一会儿,来到一座官署,下车进了两道门,果然看见母亲在那里。陈锡九悲痛欲绝,父亲劝止他。陈锡九抽泣着听从了。他看见妻子在母亲身边,就问母亲:“儿媳在这里,是不是也成了阴间的人了?”母亲说:“不是,是你父亲接来的,等你回家以后,就送回去。”陈锡九说:“儿要在这里侍奉父母,不愿回去了。”母亲说:“你千辛万苦跋涉而来,为的是寻找父亲的尸骨。你不回去,当初的志向怎么实现呢?况且你的孝行上帝已经知道了,赐给你黄金万斤,你们夫妻享受的日子还长着呢,为什么说不回去呢?”陈锡九低头哭泣。父亲多次催促他快走,他痛哭失声。父亲生气地说:“你不走吗!”陈锡九害怕了,这才收泪询问埋葬父亲的地方。父亲拉着他的手说:“你走,我告诉你:离那片乱葬岗一百多步远的地方,有一大一小两棵白榆树的地方就是。”拉着他走得很快,竟然没来得及向母亲告别。门外有个健壮的仆人,牵着马等在那里。
陈锡九上马以后,父亲嘱咐他说:“你往日住过的地方,有少许盘缠,可赶快置办行装回去,向你岳父追讨媳妇,不给媳妇,决不罢休。”陈锡九答应着走了。马跑得飞快,鸡叫时分到了西安。仆人把他扶下马,他刚想拜谢,人和马都不见了。他找到原来住过的地方,倚着墙闭目休息,等待天亮。坐的地方有拳头大的一块石头硌着大腿,天亮一看,原来是块银子。他买了棺材,租了车子,寻找到那两棵榆树下,挖出父亲的尸骨,运回家乡。把父亲和母亲合葬以后,家里穷得一无所有。幸亏乡邻们同情他是个孝子,都给他饭吃。他要去岳父家讨回媳妇,自己估计不能用武力解决,就和本家哥哥陈十九一同去。到了周家门口,看门的不让进。陈十九一向是个无赖,出口就骂。周某派人劝陈锡九先回去,愿意立即把女儿送去,陈锡九这才回家。
当初,周女被接回娘家时,周某对着女儿大骂女婿和亲家母,女儿不说话,只是对着墙壁哭泣。陈母去世的消息,也不让她知道。周某拿到离婚书以后,扔给女儿说:“陈家把你休了!”女儿说:“我又没做凶悍忤逆的事,为什么休我?”想回婆家问个明白,周某又把她关了起来。后来陈锡九去了西安,周某就伪造陈锡九死亡的凶信,以断绝女儿的念头。这个凶信一传开,就有杜中翰来议婚,周某竟然答应了。迎亲的日子已定,周女才知道这件事,于是哭泣绝食,用被子蒙着脸,气息奄奄像游丝一般。周某正束手无策,忽然听说陈锡九找上门来,出言不逊,他估计女儿必死无疑,就派人抬着送回陈锡九家,打算等女儿死了,就以此作为发泄愤怒的借口。陈锡九回到家,送他妻子的人也到了,还恐怕陈锡九见妻子病了不肯收留,刚进门,扔下就走了。
邻居们都替陈锡九担忧,一起商议着再把周女抬回去。陈锡九不听,把妻子扶到床上,这时她已经断了气,这才害怕起来。正在惊慌失措的时候,周某的儿子领着几个人手持武器闯了进来,把门窗都砸坏了。陈锡九急忙藏起来,周家的人到处搜寻他。乡亲们都为陈锡九抱不平,陈十九纠集了十几个人挺身而出,打抱不平,周某的儿子和同来的人都被打伤,这才抱头鼠窜。周某更加愤怒,告到官府,官府逮捕了陈锡九、陈十九等人。陈锡九临走前,把妻子的尸体托付给邻居老妇人照看。忽然听见床上有呼吸的声音,走近一看,妻子的眼睛微微转动了,不一会儿,已经能够翻身。陈锡九大喜,到官府说明了情况。县令对周某诬告很生气,周某害怕了,送给县令一笔很重的贿赂,才免于治罪。
陈锡九回到家,夫妻相见,悲喜交集。原来周女绝食以后奄奄一息,自己发誓一定要死。忽然有人把她拉起来说:“我是陈家的人,赶快跟我走,夫妻可以相见,不然就来不及了!”不知不觉身子已经出了门,两个人扶着她上了轿子,顷刻间来到一座官署,看见公公婆婆都在那里。她问: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婆婆说:“不必问,不久就送你回去。”一天,看见陈锡九来了,非常高兴。可是匆匆见了一面就又分别了,心里非常疑惑。公公不知有什么事,常常几天不回来。昨晚忽然回来说:“我在武夷山,晚回来两天,难为锡九这孩子了。要赶快送媳妇回去。”于是用车马送她上路。忽然看见了家门,就像做了一场梦醒过来一样。周女和陈锡九共同追述往事,都感到又惊又喜。从此夫妻团聚,但每天的生活无法自给。
陈锡九在村里开了个私塾教小孩读书,同时自己刻苦攻读。他常常私下说:“父亲说上帝赐给我黄金,现在家里四壁空空,难道靠教几个小孩子就能发财吗?”一天,陈锡九从私塾里回来,遇见两个人,问他说:“你是陈某吗?”陈锡九说:“是。”那两个人就拿出铁索把他捆了起来。陈锡九不知是怎么回事。过了一会儿,村里人都聚集过来,一齐问那两个人,才知道是府里逮捕的盗贼把他牵连上了。大家同情他是被冤枉的,就凑钱贿赂那两个差役,一路上才没吃苦。到了府衙见到太守,详细叙述了自己的家世。太守惊讶地说:“这是名士的儿子,温文尔雅,怎么能做贼!”命令差役解去绳索,从牢里提出两个强盗严刑审讯,强盗这才供出是周某贿赂他们诬陷陈锡九的。陈锡九又诉说了岳父和他反目为仇的原因,太守更加愤怒,立刻命人拘捕周某。太守又把陈锡九请到府衙,和他谈论起世交,原来太守是邳县前任县令韩公的儿子,是陈子言教过的学生。
太守赠给他一百两银子作为读书的费用,又送给他两头骡子当脚力,让他时常到府里来,以便考核他的学业。太守又向各位上司宣扬他的孝行,从总督以下,各衙门都有馈赠。陈锡九骑着骡子回到家,夫妻二人感到很欣慰。有一天,岳母哭着来了,见了女儿就伏在地上不起来。女儿吃惊地问出了什么事,才知道周某已经被戴上刑具押在狱中了。周女痛哭自责,只求一死。陈锡九不得已,到府衙为周某求情。太守让周某自己赎罪,罚他出一百石谷子,批赐给孝子陈锡九。周某被放回家以后,从仓库里取出谷子,掺上糠秕装车运到陈锡九家。陈锡九对妻子说:“你父亲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怎么就知道我必定会接受他送来的谷子,而琐琐碎碎地掺上糠秕呢?”于是笑着把谷子退了回去。
陈锡九家虽然比过去稍微富裕些,但院墙仍然破败不堪。一天夜里,一群强盗进了院子。仆人发觉后大喊,强盗只偷了两头骡子跑了。过了半年多,一天晚上陈锡九正在读书,听见敲门声,问了几声没人答应,喊仆人起来看看。仆人一开门,就有两头骡子跳了进来,正是半年前被偷走的那两头。骡子直奔槽头,气喘吁吁,浑身是汗。拿灯一照,每头骡子背上都驮着一个皮口袋,打开一看,里面装满了白花花的银子。陈锡九非常惊奇,不知银子是从哪里来的。后来听说这天晚上一伙强盗抢劫了周某家,抢得满满两口袋银子,刚出村,正遇上巡逻的兵丁,追得很急,强盗扔下银子就逃跑了。骡子记得原来的主人家,就直奔回来了。周某从狱中放回家以后,受刑的创伤还很重,又遭到强盗抢劫,气得大病一场死了。
周女夜里梦见父亲戴着枷锁来了,说:“我生前做的坏事,后悔也来不及了。如今在阴间受到惩罚,非你公公不能帮忙解脱,你替我求求女婿,给他父亲写一封信说说情。”周女醒来伤心地哭了。陈锡九问她怎么回事,她把梦中的事全都说了。陈锡九早就想到太行山去一趟,当天就出发了。到了以后,备下三牲祭品,洒酒祭奠,并拿出写给父亲的信,就在祭奠的地方露宿,希望能见到父亲,可是一夜也没见到什么,就回家了。周某死后,周家母子更加贫困,依靠二女婿王孝廉生活。王孝廉经过考试补任为县令,因为贪污被罢官,全家被发配到沈阳,周家母子越发无依无靠,陈锡九就时常周济他们。
异史氏说:善行中没有比孝道更大的了,这一点鬼神相通,道理本来应当如此。假使是崇尚德行的通达之人,即使终生贫困,还是要把女儿嫁给他,何况日后一定会兴旺发达呢?有的人把膝下娇女,嫁给白发老翁,却扬扬得意地说:‘某某贵官是我的女婿。’唉!年轻美貌的女子还是那么年轻美貌,而做高官的女婿却因获罪而死,去安葬了,这已经够惨的了,更何况年轻的妻子跟着丈夫被发配到边远地区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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